索尔仁尼琴的一生划上了休止符。
1970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被誉为“俄罗斯的良心”的世界著名作家索尔仁尼琴8月3日在他莫斯科的家中逝世,享年89岁。
这个时代已经无须再去争议索尔仁尼琴了,如果还有争议,那的确是一种悲哀。索尔仁尼琴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历史虽然很复杂,但是,这个问题却不容回避。中国的传统中有盖棺定论之说,现在无疑正是评价索尔仁尼琴一生的时候。如果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那么我宁愿首先把索尔仁尼琴看作一个不识时务的独立批评者。
无论索尔仁尼琴是在前苏联还是流亡西方,乃至最终回到俄罗斯。时空场景的变化似乎都不能改变他作为一个独立批评者的英雄本色。他曾经批判前苏联的专制以及专制之下人性的邪恶,到了美国他又抨击西方民主社会的种种弊端,回到俄罗斯他又对种种时弊牢骚满腹。因此,我们评判索尔仁尼琴的价值不应止步于他的作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历史的金矿。对待同样的批评者,不同的社会表现之迥异便足以说明了问题。在西方社会和当代俄罗斯,索氏批评的存在是正常的,所以,真正值得深究的问题是,前苏联何以会诞生出索尔仁尼琴这样的批评者。
索尔仁尼琴之作为一个文学史人物的出现,固然与赫鲁晓夫时代对斯大林的否定直接相关。但是,索尔仁尼琴并非赫鲁晓夫的御用文胆,而且像他这样秉笔直书人性的作家,在前苏联的文坛并非孤立的个案。所以,即便赫鲁晓夫倒台之后,索尔仁尼琴遭受到批判,他却没有就此封笔或者转向成为“歌德派”,反而继续创作出了《癌症病房》《第一圈》等小说,直到被以叛国罪逮捕,并驱逐出苏联。
索尔仁尼琴之所以不是个别现象,乃是在于他延续了俄罗斯文学的人性传统与宗教情结,尤其是继承了托尔斯泰、妥斯托耶夫斯基对人性的深刻拷问。这也使他的小说绽放出思想的光辉。然而,值得世人庆幸的不是因为俄罗斯有这样的文学传统,而是到了前苏联时期这一传统竟然没有断绝。在索尔仁尼琴之前,有肖洛霍夫、帕斯捷尔那克,在索尔仁尼琴之后,还有艾特马托夫等人。在其他艺术领域,则有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等艺术大师的产生。苏联的专制没有带来文学与艺术的毁灭,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也可以说是一个“奇迹”。去俄罗斯旅游回来的朋友说,当年曾经有人提议将彼得堡大剧院改造成大澡堂,结果这个馊主意并没有被采纳。今年春天,笔者在中国美术馆的路德维希夫妇藏品捐赠展上,看到数副前苏联时期的油画。就主题而言,这些油画迥然有别于我们所熟悉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列宾归来等政治写实的作品,而是小酒馆、北极圈的小镇、凌乱的沙发与琴谱以及飞翔的海鸟。看罢最大的感慨就是,原来前苏联竟然还有可以称之为艺术的油画。苏联的官僚们还是给文化和文明保留了一点尊严。
前苏联时期,虽然有针对文艺领域的管制,在历次政治清洗中也有不少作家、艺术家遭殃,但是,他们没有进行文化大清洗。按照英国作家奥威尔小说《1984》中的逻辑,专制主义发展的最高境界当是对人的灵魂的征服,要到达这个境界没有文化大清洗是不可能的。而这是比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更加恐怖、更加没有人性的一种世界。显然,苏联也还只是处于专制的初级阶段。从社会专制走向精神专制是逻辑的必然,可是因为历史的种种因缘际会,俄罗斯这片土地却免遭此劫难。当然,这并不代表着苏联专制者的仁慈、疏忽以及略显文明,就值得赞美。但恰恰是因为这种专制的不“完美”,而给了专制批评者存在的一定空间,让俄罗斯文化的根没有断绝。所以,索尔仁尼琴才会诞生出来,所以他才会有如此强大的精神力量对抗时代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