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两党在自由贸易政策上并不总是意见一致，而是经历了一个“党派性—超党派—党派性”的过程

　　【《财经网》专稿/特约作者 周琪】在当前的美国总统竞选中，贸易政策是民主和共和两党之间存在显著差别的政策之一，中国在同美国进行贸易和贸易谈判时，应当了解其深层背景。

　　美国贸易政治的特征

　　在美国，持不同政治观点的经济学家都认为，贸易是推动经济发展的至关重要的工具，而经济发展可以促进社会富裕和政治自由。根据美国彼得森全国经济研究所的研究，在过去的10年中，自由贸易帮助美国的GDP增长了40％，使就业增加了13％。目前布什政府的贸易政策是推动多边、双边和地区贸易的自由化，为此他努力同国会和工业利益集团一起推进这个目标。

　　然而，美国的贸易政策，正如其政治一样，一直是党派性的。1934年，随着美国《互惠贸易法》的通过，美国社会形成了赞同自由贸易的垮党派舆论，而且这种舆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关税贸易总协定通过（GATT）后得到了加强。但是1994年通过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和世界贸易组织的乌拉圭回合，打破了两党在贸易政策上的一致性。

　　随之而来的是，美国的贸易政治重新具有了党派特征。国会开始重申自己控制贸易政策的宪法。从NAFTA开始，劳工标准和环境问题引起了激烈的辩论，结果克林顿政府不得不在NAFTA附有一个关于劳工标准和环境问题的附带协议，才使NFFTA在国会获得通过。

　　为了使总统的贸易政策不受国会的过多牵制，“快车道”规则被建立起来，这一旨在促进贸易的规则要求总统提前90天通知国会其准备谈判贸易协定的打算，而国会必须在法案被提交后的60天之内通过或否决未经修订的协定的最后文本。然而，2001年该法案被通过时，布什总统在国会仅仅得到一票的多数，即215票对214票。而到了2007年，民主党控制的国会最终使“快车道”规则过期作废。

　　美国两党对自由贸易的态度

　　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美国贸易政治的特点是，共和党赞同保护主义，民主党则主张自由贸易，这是因为北部共和党想要保护北部“幼小的工业”不因国际竞争而被挤垮，而南部农业区的民主党人则对自由贸易更感兴趣。然而，现在它们的角色发生了转变。民主党由于受到来自传统工会集团的压力而对自由贸易产生了怀疑，其根本原因是：美国国内收入的不平等、非熟练工人工资的停滞，以及工人对全球化造成的工作无保障的担忧。

　　2007年，美国贸易代表苏珊·施瓦布在最有争议的劳工权利问题上与国会达成了妥协。在国会中占多数席位的民主党人要求政府：在未来通过的自由贸易协定中，都要包括国际劳工组织提出的五项基本劳工标准；在环保问题上，要求签约国承担执行本国环境法的责任，并承担执行一些多边环境协议的责任；签约国还必须在促进发展中国家得到药品和保护知识产权方面进行平衡；通过制定在美国港口的保护性措施来促进美国的国家安全；确保贸易协定不使外国在美国的投资者得到比美国投资者更大的权利；以及政府采购等其他约束条款。

　　在达成这一妥协之后，美国同秘鲁的自由贸易协定相对容易地获得了通过。但是国会并不打算彻底妥协。不久，国会就让“快车道”规则过期失效，而且国会并不急于批准美国同哥伦比亚和韩国的自由贸易协定。分析家们认为，在选举年取得贸易方面的新突破是不可能的。国会不想让布什总统得到一个新的胜利，而且在大选中贸易政策很容易受到政治上的攻击，因此国会和总统之间的妥协要等到新任总统上台之后才有可能实现。

　　两党在一些自由贸易协定上的争论

　　近年来，一部分美国国会议员和越来越多的公众持有一个观点：由于美国同其他国家的自由贸易协定，美国失去了许多工作机会，而这些工作机会被其他美洲国家所获得。最有争议的是NAFTA，它涉及了43900万人口及年产15.3兆美元价值的产品和服务。自由贸易的支持者认为，解除贸易壁垒和开发市场促进了所有三个国家的经济增长和繁荣。自从NAFTA通过以来，美国对墨西哥的出口增长了228％，为数十个美国公司提供了新机会。墨西哥的出口增长了428％。自1994年到2007年三个NAFTA国家之间的贸易增长了两倍。然而，NAFTA在美国总是受到争论，支持者夸大它的好处，反对者过高估计它带来的损失。

　　在民主党的总统预选中，对NAFTA的攻击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民主党的两个候选人都保证要重新谈判协定，并指责自2000年以来，由于这个协定俄亥俄州损失了23.5万个制造业工作。但辩护者说这其实是自动化、生产率的提高和中国的崛起所造成的，因为虽然美国的制造业在扩大，但就业工人在减少。

　　对于美国地区经济一体化来说，仅次于NAFTA的最重要的问题是南美洲的自由贸易区，由于一些国家政府，尤其是巴西，不愿在农业和其他问题上做出让步，协议最终没有达成。这一失败被认为对美国的贸易政策有重要影响，因为美国的政策是推进双边和较小的地区协定来尽可能地创造贸易自由的网络，现在这个政策似乎遇到了困难。

　　一些美国专家认为，美国同智利的自由贸易协定是双边开放贸易的样板。自它生效以来，双边贸易增长了160％。2007年达到170亿美元，比四年前增加了两倍。

　　2005年夏，在激烈的国会辩论之后通过的美国－中美洲－多米尼克共和国自由贸易协定（U.S.-CAFTA-DR）几乎完全是根据党派划线。反对者认为在协议内容中缺少可以实施的最低限度劳工标准，认为这将导致美国的工作流失到贫困而缺少劳工权利的国家。该协定的执行刚刚开始。

　　2004年，美国开始同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和秘鲁谈判中美洲自由贸易协定，与厄瓜多尔的谈判因种种原因失败了，最后美国与哥伦比亚和秘鲁于2006年签订了自由贸易协定，与巴拿马于2007年签订了自由贸易协定。

　　这些自由贸易协定原本与CAFTA基本相同，但是由于民主党已经在国会取得了多数，他们要求协定有所改变。2007年5月10日，布什总统和国会中的民主党议员达成协议，布什政府同意把劳工权利明确写入协定，并在环境、知识产权和政府采购方面做出了其它让步，该协定于2007年获得国会批准。

　　然而，众议院民主党领导人表示，在针对工会成员的暴力减少之前，他们不会考虑同哥伦比亚的自由贸易协定，虽然哥伦比亚总统认为他的国家在这方面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2008年4月初，在布什总统把美国同哥伦比亚签订的自由贸易协定交给国会之后，国会仅在几天内就否决了该协定，这等于发出一个信息：民主党控制的国会想要对当前美国的贸易政策进行重新审查。民主党人说，他们关心该协定对美国就业的影响以及哥伦比亚工人的待遇。美国有组织的劳工坚决反对自由贸易协定，并反对作出任何妥协，民主党不得不重视他们的意见。

　　关税优惠项目的政治化

　　在自由贸易协定引起激烈争论的同时，美国的关税优惠项目也受到了冲击。

　　实施美国关税优惠政策的普惠制（GSP）、加勒比倡仪（CBI）和中美洲贸易优惠法（ATPA），都声称是为了在贫困国家发展创造就业的工业，同时帮助确保美国制造业得到价格低廉的原料和中间产品，使美国制造业获得竞争力。民主党人支持这些项目，因为他们认为这些国家中的贫困人口会由此获益。他们把这看作是援助而不是贸易。但是当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看到一个国家追求他们所反对的政策时，就会寻求通过改变优惠政策来进行报复。

　　巴西受到的待遇就是政治如何影响这些项目的一个很好的例子。随着巴西的发展，适用于免税的产品数量下降了，但是由于它公开在FTAA和多哈回合中反对美国，它遭到取消其GSP地位的报复。巴西反对为美国的一些服务开放市场，不同意美国在知识产权保护上的立场。巴西也是美国农业补贴和其他保护政策方面最畅言无忌的批评者之一。美国国会于是在2007年7月取消了GSP下的几个优惠项目，这使得巴西几亿美元的对美国出口失去了免税优惠。2007年，巴西GSP项下的对美出口出现自2001年以来的首次下降，而失去免税地位的出口品价值下降了2000万美元。

　　所有这些项目今年都将到期，需要国会重新审议。对巴西GSP的延长可能会受到争议。美国国会经常采取挂钩政策。 ■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政治室主任